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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大明湖

 

記得上世紀八、九十年代教高中國文課時,梁容若的散文《我看大明湖》有很長的時間被選入會考課文之一,我每年都要重複地和學生講述大明湖的種種,以為對大明湖已很熟悉。
1999年和家人參加山東旅行團,有一天行程是參觀大明湖的,只記得眼前是滄滄茫茫,也應有荷,也應有柳,過後竟沒留下一點印象。事後深以為憾,也不敢在學生面前提起。十九年後,我在秋意怡人的十月重遊濟南,用兩個早上把大明湖遊了一遍,又想起那篇課文,便顧不得效顰之譏,很想和大家說說我眼中的大明湖。

上世紀課文

 

大明湖石刻


大明湖不復舊觀

正如梁容若在《我看大明湖》中所說,大明湖不同洞庭湖,它匯聚的不是長江各支流的江水,而是從濟南地區千百泉群所流入的泉水,「不分冬夏晝夜,流進流出」,是否「冬天不結冰,夏天不咆哮」,我不敢肯定,但偌大的一個湖,確有它獨特的風采。

明湖牌坊

   

四面荷花三面柳  一城山色半城湖」,這是最多人認識的對聯,正因為這副對聯,前往濟南的人總帶著一份嚮往。這對聯是清嘉慶年間山東提道學政劉鳳誥所寫的,生動地勾勒了當時濟南城的景致。不過,如今濟南城區比以前擴大,而大明湖卻比以前縮小了,因此「一城山色半城湖」已非寫實,只是「四面荷花三面柳」雖帶點誇張,但仍是大明湖的一大特色。

   

荷姿柳影

而「千佛山倒影」由於劉鶚在《老殘遊記》中的精彩描繪便成了文學經典,許多學生都讀過,可惜由於社會發展及地貌變遷,這個美妙的倒影,已不可能復見了。

佛山倒影

   

至於「鵲華秋色」,源自元代趙孟頫的一幅名畫,可見當時從北岸橋邊仍可遠眺鵲山和華不住山的。 後來《鵲華秋色圖》被收入皇宮,成了乾隆皇帝的心愛之物。如今高廈林立,不要說大明湖,就算在城區的任何位置,也難以得睹鵲華秋色了。

鵲華秋色

 

新鵲華橋

梁容若所見的,應是四十年代的大明湖,他說和劉鶚於半世紀前所見的變化不大;如今又超過半世紀,我認為大明湖已不復舊觀了,但變好變壞,則要細意一遊,才可定論。


柳色信無邊 高樓看全貌

大明湖是位於濟南市區北面的一個天然湖,東西較長,南北較短。湖堤遍植荷柳,我認為大明湖之美主要來自荷與柳,所謂「荷花世界柳絲鄉」是也。可惜是次遊湖正值深秋,荷葉雖未全枯萎,但要一睹菡萏映日、嫣紅點點的美景是不可能的了。不過,即使是剩葉殘梗,如果缺少了它,一些湖邊景點如小滄浪、雨荷廳等,將會大為失色﹗大明湖的秀色,只好依賴幾乎無處不在的楊柳了。

無邊柳色

 

小滄浪亭

走在湖濱、堤岸,柳色未因秋涼而減退葱蘢,綠浪隨風輕搖,令人心清神爽。走上一道大橋之頂,只見前面柳叢竟像築起一堵綠色城牆,巍峨壯麗,令人驚歎﹗

   

綠色城牆

橋下是一條水道,兩岸柳浪漫漫,柔條拂水,一艘畫舫由遠至近地劃過,又是一幅多麼美麗的圖畫。最有趣的是從曲橋走往翠柳屏,突然颳起大風,島上的幾棵柳樹被吹得如亂蓬翻飛,雖不算什麼美景,倒也難得一見吧。

柳蔭水道

 

風柳翻飛

在湖邊漫步,除了無邊的柳色,錯落其間的樓閣橋榭,也構成大明湖的一幅幅圖景。如想認識大明湖的全貌嗎﹖我嘗試走上北極閣----這個供奉真武大帝,曾是大明湖的一個制高點的神廟----去看,甚或走到匯波樓----濟南老城唯一留存下來的北門之上的城樓----去看,結果都是失望,岸邊的綠樹已把湖面遮了大半,何況此閣此樓的高度,也未足以一覽全湖的。

北極高閣

 

匯波門樓

要觀看大明湖的全景,就只有登上屹立湖東的超然樓了。超然樓始建於元代,現址是近年重建的,峻麗而雄偉。乘電梯直上頂層,走出樓臺,只見北岸的樓閣都藏於深深的柳樹中,散落湖中的北洋洲、環波島、名士島歷歷可辨,大明湖的全貌盡收眼底。

超然屹立

 

明湖全景


安靜而有生機 樸素中見靈秀

梁先生認為「大明湖的特徵是安靜樸素」,我是有同感的,兩個早上所見的遊人,靜止如閒坐柳下或湖邊的老者,躍動如聯群結隊的學生,不管他們是默然還是喧然,似乎都融入大明湖的一派寧謐之中。

柳下閒坐

 

大明湖也真是樸實無華的,湖邊雖有不少亭台樓閣、軒榭橋廊,都只為了陪襯和點綴,以突出那純樸之中的靈秀吧。但樸素不等於平平無奇,當我細意地去遊觀湖邊的不同角落時,有數處曾令我戀戀不去。

 

 

湖邊靜思

例如位於西南方的遐園,它曾是山東圖書館的所在,而保留下來的園林仍甚幽雅,我以園中的小溪和石橋(玉佩橋)為材拍了幾幀照片,朋友看後竟誤以為是莫奈的畫呢。

 

遐園畫意

 

又如中南部新建的景區,連接「曾堤縈水」與「秋柳含烟」之間,在迂曲的水道上每隔幾十米就架建小橋,包括蘆花橋、芙蓉橋、梅溪橋、凝雪橋等,它們或遠或近地隔水相望,每上一橋,即換一景,對於遊人來說,真是賞心樂事,這一帶取名為「七橋風月」。

 

   

七橋風月


歷下此亭古 名士數曾辛

海右此亭古,濟南名士多」,唐天寶4年(745),大詩人杜甫和北海太守李邕在歷下亭相會飲宴後寫了上面的詩句,從此歷下亭聲名大噪。當時歷下亭的位置並不在大明湖,而在五龍潭一帶,直到清康熙年間才遷至大明湖中的名士島上。如今歷下亭仍保存清代原貌,重簷八角十六柱,簷下懸乾隆御筆「歷下亭」金字匾額,堂皇而典重。

歷下名亭

 

名士軒內嵌刻杜甫、李邕及歷代出於濟南的十五位名士包括辛棄疾、李清照的畫像,「濟南名士多」不是一句空話。但若數與大明湖關係最大,而且必須紀念的第一人,我會選南豐先生曾鞏。曾鞏於北宋熙寧5年(1072)出任齊州知州,他致力改善濟南城的水利,建樹良多。

 

 

杜李線畫

上文提及的北門,又叫北水門,正是曾鞏任內所建的。北水門完工後,大明湖從此才可「霪雨不漲,久旱不涸」;他又在湖上築了一道百花堤,經常與朋友留連賞玩,留下不少詩作。據說蘇軾後來在杭州西湖築堤,也是受到曾鞏啟發的。

水門利民

 

曾堤縈水

現在大明湖西岸有南豐祠,正為紀念曾鞏而建的。曾鞏不是濟南人,而是江西南豐人,祠中有一尊用整棵香樟樹雕成的塑像,正是從江西運來的,非常珍貴。參觀南豐祠時正遇上一群小學生,他們拉著遊客自薦做講解,也講得頭頭是道。「你說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,你知道是哪八家嗎﹖」我在表達讚賞之餘,繼續追問,但他沒有被難倒。「你又知道誰是曾鞏的老師嗎﹖」這次他答不上來了,便靦腆地笑,真是可愛的孩子﹗除了南豐祠外,相信更多人知道的就是稼軒祠了。

南豐祠

香樟塑像

辛棄疾是濟南歷城人,他22歲就率領抗金義軍歸効南宋,可惜到老再沒法回到濟南。他是著名的愛國詞人,大明湖上有專祠是應有之義,不過參觀要買門票,卻令我大惑不解。祠內有辛棄疾的雕塑、畫像,也有名入的題匾和對聯等,倒沒有什麼珍貴的文物。

稼軒畫像

   

進祠時,遇上另一隊小學生,最教我感動的是,他們在老師的指揮下,齊聲在祠殿前朗誦了辛稼軒的《破陣子》(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)

醉堿D燈看劍,夢回吹角連營。八百年分麾下炙,五十絃翻塞外聲。沙場秋點兵。

馬作的盧飛快,弓如霹靂弦驚。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,可憐白髮生﹗

 

學生誦辛詞

大明湖上為紀念名士的建築還有不少,如鐵公祠,那位堅拒燕王棣的招降,寧受割鼻烹肉的酷刑仍不失氣節的明朝忠臣鐵鉉,令人肅然起敬﹗

 

 

鐵公祠

 

又如秋柳園,那位清代被譽為一代詩宗,曾邀集濟南名士會飲於天心水面亭,即席賦《秋柳》四首的王士禎,其流風餘韻仍教人嚮往不已。

 

 

秋柳園

更不用說明湖居,二樓那「書韻如聞小玉唱 茶香留待老殘遊」的對聯領我神遊《老殘遊記》的文學世界;老舍紀念館前,老舍的半身像和他夫人胡絜青的「福」字磚雕,又使我重溫大半世紀前作者對這古城的描繪和厚愛。

 

老舍半身像

   

典藏深厚 文采風流

梁容若指出大明湖的特徵是「有含蓄」,我的理解是蘊藉風流、典藏深厚。且不說大明湖的有名景點,如小滄浪、歷下亭等都有源出或典故,就算路上的一間茶座 如「與誰同坐軒」,一家紀念品店如「靜花堂」,取名竟如此優雅,也令人刮目相看。

 

與誰同坐軒

大明湖的祠廟、亭軒都頗有歷史,當中匾額出自大家之手的,如唐寅、何紹基、阮元、翁方綱等比比皆是,但論最有份量的要算東門牌坊前後的兩方題匾了:「眾泉匯流」(乾隆皇帝)和「鵲華烟雨」(趙孟頫)。

 

御筆牌匾

 

至於對聯,我敢說你隨便駐足一個軒、一座亭前,輕讀那兩行文字,如

月搏花間影 風書水上文」(玉涵軒)、

北渚橫蒼色 南山印翠痕」(司家碼頭)等,準會為當中的詩情畫意而著迷。

 

 

亭軒對聯

我很喜歡月下亭的一副對聯:「數點雨聲風約住 一帘花影月移來」,「月下亭」的匾額是阮元的題字,撰聯者竟是梁啟超,真教人驚喜。任何一塊匾額,一副對聯,甚或一處茶樓的命名,都有著深厚的文化積澱,這大抵是大明湖儘管經歷了地理的遷移、景觀的嬗變,依然風姿綽約,盛名不減的原因吧。

月下亭 

 

雨荷廳

得感謝梁先生這一篇文章,使我仍執持一個細遊大明湖的心願。不敢說要辨正原文對大明湖的看法,只是時移世易,一個地方的種種變化都是自然的事。梁先生對大明湖特質的精闢概括,我仍是佩服和認同的,尤其是他對傳承中華文化的心意。據知,大明湖是從2009年開始擴建的,盡量在保留舊物的前提下而不乏增新,加上旅遊設施的改善,使這張濟南的名牌繼續煥發獨有的魅力。

明湖居

明湖一景

 

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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