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賞聯讀對臨勝迹(三)

對聯的妙用(續)

五.勸世篇

在我的八年中國之旅中，也曾跑過不少古城景點，較出名的如山西平遙古城、江西浮梁古城、安徽徽州古城等，其中有一些得以保留或經修復的古代衙署，都很有參觀價值。

平遙古城

浮梁古城

徽州古城府署

從一入衙門開始，吸引我的不只是有關鳴冤、興訟、調解、審判、刑獄等故事和細節，而是衙署的每一處例有對聯，往往用語精警，以平遙古城的縣署為例，儀門的一副是：

「門外四時春和風甘雨  案內三尺法烈日嚴霜」

入儀門：和風烈日

　

強調這裡是典刑正法，罪不容赦之地，令人先起戒懼之心；然後經過某個辦公廳，門前又有聯曰：

「祇願廳中差事少 但求世上好人多」

覺得衙門並非專拿平民過不去，只要不做壞事就行了。
　

　

縣丞署：寬民少取

其實，古代衙署中的對聯內容大多有提醒執法者的初心和操守之意，如浮梁縣丞署前的一副是：

「寬一分民多受一分賜  取一文官不值半文錢」

對縣令的副手縣丞尚且如此，對一縣之主的縣令的期許就更高了，再看平遙縣衙署的大堂聯：

「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

  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」

簡直是對為官者的當頭棒喝，也道出百姓對官吏愛恨交纏的複雜感情。此聯大概很受歡迎，所以不只見於平遙，在徽州府署也有這一副。
　

大堂：官民相依
　

我更喜歡放在平遙縣署大門的那副對聯：

莫尋仇莫負氣莫聽教唆到此地費心費力費錢就勝人終累己

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時世做這官不勤不清不慎易造孽難欺天

上聯勸告打官司不要為了尋仇負氣，聽人教唆而去興訟，警告「就勝人終累己」；下聯提醒為官者要謹守勤、清、慎的三字官箴，否則「易造孽難欺天」。此聯的可讀處是既對官，也對民，不要以為憑藉財力、勢力，就可利用法去整人或脫罪，最後只會自招惡果。這副對聯洞悉人情世態，針砭時弊，諷刺力強，讀來痛快淋漓，既是上佳的勸世篇，也是逼真的浮世繪。

衙門：天理昭彰

除了參觀官廳衙署可讀到精妙的對聯外，內地不少仍保留下來的古戲臺，臺側必有對聯，這些對聯也道盡了世道人情以及中國人的處世哲學。先看下面三副對聯：

第一聯

演離合悲歡戲舞台方寸懸明鏡

觀抑揚褒貶曲優孟衣冠啟後人 (河南商丘閼伯台戲台)

說傳統戲曲演的是人世間的離合悲歡，其中自有「方寸明鏡」，也就是撰曲人的抑揚褒貶及道德判斷，通過「優孟衣冠」即伶官戲子的表演去感染觀眾並啟發後人，正面而精確地說明了戲曲的社會功能。

閼伯台戲臺

 　

第二聯

不典不經格外文章圖外句

半真半假水中明月鏡中天 (貴州鎮遠青龍洞戲台)

強調戲曲不是正統的文學，而且是虛構而非真實的，似貶實褒，正因為「不典不經」、「半真半假」，才能赢得觀眾喜愛，甚至產生移風易俗的作用。
　

青龍洞戲臺

第三聯

非實非虛虛中原有實意

是真是假假裏演出真情 (浙江永嘉芙蓉古村戲台)

使我想起《紅樓夢》第一回的對聯：

「假作真時真亦假  無為有處有還無」

虛中有實，假裏出真，正是文學的魅力所在，普羅大眾通過聽曲看戲，似乎也經歷了非真非幻、若即若離、五味雜陳、起落跌宕的人生。

芙蓉古村戲臺

 　

有些戲台聯藉著人生如戲的主調，也不忘借題發揮，道出撰聯者的處世哲學，再看湖南衡山南嶽廟戲臺的一副對聯：

凡事莫當前看戲不如聽戲樂

為人須顧後上臺終有下臺時

　

南嶽廟戲臺

說的是處事為人要懂得瞻前顧後，別一味湧上前頭(當前)，也要自留後路(顧後)，雖是很老套的道理，但也凝聚了許多人生經驗和智慧。戲台聯和衙署聯一樣，既是現實人生的反映，也不乏做人處世的金石良言。

衡山南嶽廟

 　 　

上文把對聯分別譬喻為說明書、風景畫、功德頌、哀悼文、勸世篇等，這樣的類比可以無窮無盡，因為大凡文章所具有的描寫、敘述、抒情、說明、議論等功能，對聯也一樣具有。一副好對聯其實是一篇好文章的縮影，而在語文修辭方面的要求更為集中和凝煉。

對聯的修辭

大凡文章所用到的修辭技巧，對聯也會運用。不過，配合對聯的形式，對聯的修辭也有它的獨特處，下面把這些修辭技巧歸納為七個方面，希望可幫大家進一步欣賞對聯。

1. 排比與對比

五七成句的對聯，就等於律詩的對仗，必然用了對偶的手法。至於十字以上成句的長聯，為了達致整齊對稱、層次分明的效果，運用排比，即連用結構相似的分句的手法是十分常見的，如上文列舉岳陽樓、四賢坊、平遙縣衙的對聯都用了排比手法。下面再舉兩個例子：

生蒲州事豫州戰徐州守荊州萬古神州有赫

兄玄德弟翼德釋孟德擒龐德千秋至德無雙 (陝西韓城東營廟)

胥嶺胥溪胥村胥口青山尚留幾多勝跡

忠君忠國忠民忠事綠水長存一縷忠魂 (浙江建德富春江忠烈王祠)

兩聯分別頌讚了關雲長和伍子胥的戰功和忠義，用的就是排比鋪張之法。

韓城東營廟

 　

建德富春江

再看下面一例：

三過其門虛度辛壬癸甲

八年于外平成河漢江淮 (浙江紹興大禹陵禹廟)

此聯讚頌大禹治水三過家門不入的絕苦以及開通河、漢、江、淮的偉功，其中「辛壬癸甲」是年份，「河漢江淮」是水名，這種把同類詞語或詞組排列的手法，又有另一名稱，又叫「列錦」。

　
　

會稽山大禹像

對比是把兩種不同的事物或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作出對照、比較，使思想感情的表達更為鮮明、突出。上文曾引用西湖岳王廟淞江女史徐氏的對聯

「青山有幸埋忠骨 白鐵無辜鑄佞臣」

就是一個例子。

下面再舉兩個例子：

大禹陵禹廟

 　

是是非非地
明明白白天 (廣州都城隍廟)

都城隍廟的一聯用了人、天的對比：人間的是是非非糾纏不清，但天道昭彰、正大光明，突顯了城隍能主宰善惡賞罰的威嚴。
　

廣州城隍廟

反觀自己難全是

細論人家未盡非 (安徽西遞賽金花故居伴雲堂)

歸園主人賽金花是清末民初的奇女子，是一個甚具爭議性的人，伴雲堂大門的一副對聯用了人己、是非的對比，意在為賽金花打抱不平，暗勸世人還是心存一點厚道吧。

歸園伴雲堂

 　 　

2. 嵌字與集句

嵌字是把有關對聯的主題或重要信息嵌入聯中的一種手法，也可說是對聯修辭的一大特色。上文舉過聞一多紀念館牌坊「我們應聞一多頌 世代當吟七子歌」的一聯，就鑲嵌了「聞一多」、「七子歌」在其中。

再看下面三個例子：

梅止行人惡

關防暴客來 (廣東南雄梅關)

第一聯上下句的第一字分別嵌入「梅」和「關」，這種嵌字法又名鶴頂或藏頭。
　

南雄梅關

悲哉秋之為氣

慘矣瑾其可懷 (浙江紹興秋瑾故居)

第二聯上下句分別嵌入「秋」、「瑾」在第三字的位置，此法又叫鳶肩或鹿頸。

　

秋瑾故居

 　

剖心諫紂數萬世忠烈有誰可比

焚身喪殷留千古唾罵與公無干 (河南衛輝比干廟)

第三聯分別嵌入「比」、「干」在上下句的尾字，此法也叫雁足、燕足或藏尾。
　 　

衛輝比干廟

嵌字多是把人名、地名嵌入聯中，嵌入任何位置均有一個名稱，非常有趣，例如嵌入上下聯的第二字，叫燕頷；嵌入上下聯中間的一字，叫蜂腰。我們再看兩個例子：

斷橋橋不斷
殘雪雪未殘 (浙江西湖斷橋)

第一聯在上下句的第一、二字分別嵌入「斷橋」、「殘雪」，即西湖十景之一也。此聯兼用鶴頂與燕頷的嵌字法，同時也有頂真和反復，可謂極盡修辭之妙。

西湖斷橋

 　

鎮海神庥永
司南廟貌崇 (廣州南海神廟)

第二聯的上句嵌入「海神」，下句嵌入「南廟」，是兼用了燕頷與蜂腰之法，而「南海神廟」的廟名則要從下句往上句順時針方向讀出，可謂深藏不露，頗有妙趣。
　 　

南海神廟

最後，我很想介紹一副張充和為沈從文寫的一副輓聯：

不折不從亦慈亦讓
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(湖南鳳凰古城沈從文墓園)

聯中把「從」、「文」二字嵌入上下兩句之中，也不好說用了什麼嵌字法了。此聯刻在鳳凰古城聽濤山沈從文墓園的一塊石頭上，張充和是沈從文的小姨，非常熟悉沈從文的為人，我認為是對沈先生最恰切的評價。

沈墓碑石

 　 　

集句不同嵌字，是把前人文章、詩詞中的句子摘取而集成對聯，也是對聯寫作的獨特技巧。

下面舉三個例子來說明一下：

清風明月本無價

近水遠山皆有情 (江蘇蘇州滄浪亭)

滄浪亭是蘇州歷史最久的一處園林，上引的對聯是清人重修滄浪亭時所撰，非常有名，其實是集前人詩句而成的，上聯取自歐陽修《滄浪亭》詩的一句，下聯則出自蘇舜欽的《過蘇州》詩，切合了園史和園景，可謂渾然天成。

滄浪亭

 　

蘇州園林一景

惟楚有材
於斯為盛 (湖南長沙嶽麓書院)

嶽麓書院是宋代四大書院之一，上引的對聯是嘉慶年間書院的山長袁名曜所寫，兩句均有出處，「惟楚有材」出自《左傳》，「於斯為盛」出自《論語》，所以是一副集句聯。此聯被視為對聯中最牛的一副，不過也符合實情，當時的「中興將相」如曾國藩、左宗棠、郭嵩燾等都出自嶽麓書院，難怪此聯如此霸氣。
　

嶽麓書院

縈迴水抱中和氣
平遠山如蘊藉人 (廣州增城報德祠)

至於增城報德祠的對聯藉山水態勢寄寓天人合一的理念，兩句全摘自陸游在江西撫州寫的《登擬峴臺》詩中的兩句，是登臺所見之景，寫得自然而有意境。但福德祠借用此二句集為大門的楹聯，是否切當，就見仁見智了。

　

增城報德祠

 　 　
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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